(二十九)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崔主任搔着头,“大文,你好好想想,有两个位置非常适合你,公共关系,以及人事部。”
大文唯唯诺诺,回到小小资料室,才松下一口气。
真笑话是否,那么多人感叹怀才不遇,他却被迫升职,因为他没有威胁力吧,却又勤工好学,所以主管都看中他。
大文自小窗张望天台,不,没有好戏了。
雨下得十分急,把城市街道上污垢全部泡得浮起,泥浆满地,女生们抱怨得不得了:“这种鬼天气,怎样打扮,夏天三十多度,脂粉融化,冬天下大雨,水塘处处,要人的命。”
这时,做后生最自在,卡其裤及连帽罩衫大可洗后烘干,大文喜欢外套自干衣机取出趁暖穿上,像母亲的怀抱。
有人这样形容大文,“冰清玉洁的一个完美青年。”
又有人说:“可惜没钱。”
“钱我自己会赚。”
“也无大学文凭。”
“嗤,金庸也没有正式读过大学。”
洋派都会女性开头十分功利,此刻已进化到明白金钱虽然万能,却并非一切。
陈大文这个人,在中申银庄变得十分出名,渐渐,连隔邻大厦的香江地产及成昌贸易都听过这个名字。
“不一定爱上这个人,可是却向往他代表的精神:爱惜女性,对女性好,帮忙女性。”,她们那样说。
下班回家,大文打开信箱,见到一只米白色考究糙纸毛边信封,一眼便辨认出是封请贴。
他打开一看,原来是夏红荔的喜贴,婚礼在大学附属教堂内举行。
大文低下头。
她们都拥有自己的家了,一个个走进温馨小世界,稍后,子女出生,会被那些小粉团调拨得团团转,大文见过婴儿们的特异功能,只需胖胖手指一指,妈妈便会疲于奔命,哪里还有空想其他。
他把请贴放在案头,像看到时光飞逝,他渐渐衰老、邋遢,衣服身体都有一股气味,佝偻背脊,老眼昏花,而他曾经喜欢过的女生却体态富态,珠圆玉润,儿孙满堂,出有车,居有屋。
大文吁出一口气,终于睡着。
呵女人比男人略为易做。
那阴雨始终没停,大文开始整理年报,他仔细翻阅英龙时代的年刊,觉得已无保存价值,把它们装入盒子,在盒边仔细注明细节,放在架子顶部,像警局应付悬案,事发过程及证据全部录下,希望有日用得着,死者沉冤得雪。
下班时天色全黑,一场寒冷,街边小贩出动,一档卖糖炒栗子,另一档售烤番薯,两者都为陈大文所喜,大文掏出十元八块,小贩取笑:“小哥,十元够吗?”
流年暗度,物价飞涨。
他加上钞票,捧着两袋零食,放进大衣口袋,顿觉暖和,就在此时,听见对面有女子尖叫:“救命!救命!”
两个小贩交换眼色,即时把档口推走,一边走一边丢下几句话:“小哥,快走,莫管闲事,冤有头债有主。” 他们机灵地跑得踪影全无。
大文却做不到,他重新走进马路,看到横街有两个黑影纠缠挣扎,一边用一种大文听不懂的方言互相喝骂,大文正想拨三条九报警,忽然那女子挣脱,奔到大文身边,看到有人,像是找到一丝生机,她躲在大文脚边蹲下。
原来她已经受伤,鲜血自颈边淌下。
电光火石间大文认出她:“朱致!”
原来她是熟人,大文更加不能袖手旁观。
那男人缓缓走近,见陈大文小个子,又十分年轻,不像有背景,他轻喝:“走开。”
大文却正气凛然,撑着朱致,他说:“我已报警,警车就快来到。”
这时,刚巧有警车响着号由远至近,那大汉丢下水果刀,飞奔逸去。
大文扶住朱致:“我们去医院。”
她喉咙被割伤,两英寸长伤口开裂,十分可怕,再深一点便会伤及气管及食道。
医院急诊室召来警察,朱致只说是抢劫。
她浑身是血,受惊过度,不能言语。
大文在医院陪她。
“又是你,大文。”
“是,又是我,你好好休息。”
公立医院不能通宵陪伴病人,大文退到轮候室。
第二天大清早大文告了假去看朱致,帮她转到较好的一房床位。
朱致做过手术,脖子右方经过缝针,像一条小小拉链,她只可以服用流质食物。
大文知道她没有家人,故此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把大文的手放在脸颊边,挣扎说话。
“你别误会,大文,我没有妄想,我把你当弟弟。”
大文点头:“明白。”
她声音低沉沙哑,几乎听不清楚。
“那人,是我丈夫,尚未办清内地离婚手续,他赶来与我算帐,见我有口饭吃,要挟勒索。”
朱致怔怔流泪。
看护过来,训斥说:“不可以叫病人伤心,探访时间已过,病人需要休息。”
大文轻轻说:“我帮你告假。”
他离开病房回到办公室。
“是你”,“又是你,大文”,仿佛世界上除去他,没有男人再疼惜女子,他们把她们推拉碰撞,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因为他们体积力气较大,甚至出手殴打,他们利用她们,欺骗遗弃,当她们已经死去。
而弱者女性,因为天性柔弱,以及强烈渴望被爱,所以一次又一次调入泥潭。
大文感慨得说不出话来。
朱致原来结过婚,那人的际遇显然不及朱致,穷途潦倒,才会想到朱致,倘若朱致今日是个丐妇,他躲她还来不及,自然不会上门。
不不,那人并非余情未了,念念不忘,那人并没有那般高尚情操,他只想勒诈乞讨。
中午,大文带着巧克力冰淇淋去看朱致。
她气色好得多,贪婪地吃了一碗又一碗。
看护说:“你姐姐明早可以出院,请你帮她带干净衣服来换。”
大文微笑,穿他的白衬衫卡其裤好了。
第二天,他陪朱致出院,朱致不施脂粉,艳色大不如前,却另外有一种气质。
大文小心翼翼问:“他可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
朱致摇头,“故此他只好找到中申大厦来。”
“朱致,你要小心,不要轻易开门。”
朱致感喟:“我应当给他钱吧。”
“钱由你辛苦工作赚回,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相反,你又能问谁乞讨金钱?”
(三十)
“大文,你讲话公道。”
“朱致,祝你出入平安。”
接着一段日子,朱致穿着樽领上衣上班,大文在公司中偶然碰见她,未免引起误会,并不交谈,往往擦身而过。
大文向往推邮车日子,彼时闷了,在无人走廊,他会轻喝一声“进入光速”,然后把车飞般推出。
张医生找他。
那一天下午,并无茶点招待,只得一杯清茶。
司徒医生也在等大文,他没叫他坐,大文只得站着。
“大文,你已过18岁,不需要监护人,我说的话,你爱听不爱听,纯属你选择。”
“明白。”
“你已经游荡经年,几时归队?别把责任推诿到‘亲人辞世,不胜伤痛’头上去。”
大文瞪大双眼,啊从来无人对他如此苛责,大家都疼惜同情他。
“大文,张医生姑息你,蹉跎你,年轻人需要引导才会纳入正轨。”
张医生不悦,“你以为家长制度还行得通?大文需要谅解他的朋友。”
司徒医生说:“大文,我是你的好朋友,我命令你立即报名入读医科,你已经浪费了一年,不能再拖两年。”
大文骇笑。
张医生说:“大文,你会喜欢医科,你血液里有这个基因,令尊令堂令兄全是医生。”
大文低头,“我是一只黑羊。”
司徒说:“不准狡辩,你已经足够胡闹,现在立刻在大学网页上报名。”
大文抬起头,奇怪,满室阳光,阴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这是大武给他的指示吗?
这时,门铃响了,客人是端木医生。
端木说,“我们三剑客难得共聚一堂,这是大文吗?扎壮许多,陈大文,快快结束你那爱丽思式漫游,抑或是高利代大文小人国漫游?”
他们西医深深觉得世上除出拿手术刀外没有别的专业。
叫三名国手腾出宝贵时间做说客,真是罪过。
端木凝视他:“大文,听说你在做信差。”
大文微笑,“职业无分贵贱。”
端木答:“完全正确,可是内科医生可救病人性命。”
他们口才也够伶俐。
“大文,是你归队的时间了,这是你的宿命,无法逃脱。”
司徒说:“你以为信差之间就没有倾轧纷争?你错了,凡有人之处,就有是非——我是人非。”
“回来吧,大文我们对你有责任,大武生前是 我们最亲近的朋友,我们不会误导你,请信任我们。”
大文用手掩住脸。
司徒斥责:“你看你举止还似小孩子。”
张医生连忙说“好了好了,一天的训斥已够。”
司徒生气,“慈母多败儿。”
大家忽然沉默。半晌司徒医生说:“乐恒,对不起。”
张医生却说:“我少年时,在家有个昵称叫Bai Yee,即败儿英语音译,我也是慈母怀中的败儿,这是我毕生荣幸,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败儿。”
端木搔搔头,“我是长子,自小是小大人,不是败儿。”
司徒也说:“我亦无人溺爱,无福做败儿。”
忽然人人望做败儿,真正可笑。
“大文,你是败儿吗?”
大文不知如何回答。
端木见离了题,咳嗽一声,押着大文到电脑前,开启大学网页。
“报名。”
大文只得在网上填表。
“你会喜欢医科,”端木说:“当作信差那样勤工即可。”
对,什么样工作都需要尽心尽意去做。
接着,这三个好朋友絮絮说起工作及家常。
“乐恒,你好结婚了,如此喜爱孩子的你若错过生育年龄多么可惜。”
张医生笑答:“以及人之幼也是一样。”
端木说:“我在家的时间不多,唉。”
“大文,可觉得我们又老又闷?”
“没有没有。”
“大文,我见你呵欠不停。”
大文苦笑,谁会喜欢挨骂听教训。
此刻要他再拾起功课。谈何容易。
临走前,张医生与他拥抱一下,“我们三人,愿意做你的补习老师。”
真不敢当,杀鸡焉用牛刀。
他们三位都已是医院部门主管。
过两日,夏红荔回信敬告诸亲友,她婚后不会回来了,她已在彼邦找到工作,打算嫁夫随夫,落地生根。
这是一个好例子,即使如此,红荔还需像蒲公英种子,飘洋过海,飞到远处繁殖下一代。
接着,朱致也要走了。
她告诉大文,她在新加坡找到一份优差,签两年合约,吸收经验,同时,听说那边男子比较老实,她想顺便找个对象。
大文不出声,静静聆听。
朱致唏嘘地说:“到处为家,处处为家,我是愈走愈远了。”
大文轻轻安慰:“地球没有那个角落不是半日飞机可以到达。”
朱致微笑,“这倒也是,千里若比邻。”
“常回家来看看。”
“我哪里有家,一只皮箧三本书,四处流浪,这里不好,便别处去,有时看到女友家中三个孩子两个佣人,开饭时整整一桌人,家里数千平方英尺,家具杂物满坑满谷,挤得密不透风,真是妒忌。”
“祝你不久也有一个那样的家。”
朱致笑,“谢谢你。”
大文想一想,“那人与那项手续,办妥没有?”
“我委托一个能干的律师把一切都清楚完结。”
“那才好。”
“我双肩如卸千斤重担,现在可以重新开始,这次,挑对象,会比较重视他的人格,虽然,内心还是比较向往魁梧的肩膀,以及迷人笑脸。”
大文微笑,他曾经听过一首法语歌,叫《换你的微笑》,一个女子迷醉的倾诉:一天阳光,换你的微笑,我所有的盼望,换你的微笑……
女子最好美色,这是她们的致命伤。
”朱致,祝你幸福。“
“我会的,大文,经过那么多磨难,我一定会抓紧幸福。”
她是坏例子,但是朱致竭力在沙漠经营,终究也会种出鲜花。
资料室生涯开始寂寞,人类是群居动物,再孤僻也想与同类接触。
他发觉五楼开始大事装修,不知可要改建什么,大批装修工人出入,时时闻到焦味,又有浓烟飘出。
火警钟不时响起,骚扰清静,终于人事部说:”叫保安部关掉警钟吧。”
有人说:”可是洒水器连接警钟。”
“不怕,上班时间大家都警惕一点。”
就如此决定一宗大事。
过两日张医生找大文:”下星期一到大学面试。”
大文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面试?”
“届时我会来接你前往。”
“张医生,怎敢劳驾你——”
电话已经挂断。
(三十一)
原来她带了司徒医生一起来,她手里还提了一套深色西装。
司徒押着大文沐浴刮胡髭,换上西服,结好领带,走出房间,张医生一看就呆住。
她缓缓低头,半晌才说:“我们早些出门。”
由司徒驾车,把大文押送到大学医学院。
一路上大文也不出声,只看着路人熙来攘往,争着上班赚取生活费用,很多人这样就是一生。
到了大学堂,由两位师长一左一右夹着大文到会议室门外轮候,他们怕大文逃逸。
轮到大文,他们在门外等他。
大文走进会议室,两位面试讲师一见他便怔住。
其中一个说:“你终于来了。”
大文莫名其妙。
“大文是吗?你同大武长的一模一样,我们好想念大武。”
大文这才明白刚才张医生看他发呆的原因,在外人眼中,兄弟也许就是那么相像。
另一个也感触地说:“大文,由你来承继兄长的遗愿吧,他是我们最怀念的朋友。”
什么都不问,决定录取大文。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取文件,一眼看到大文,也是一怔,“你是陈大武什么人?”
“邱医生,这是大武弟弟大文。”
“大文吗,欢迎到医学院,九月五日入学日见。”
大文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学位。
他鞠躬道别,退出会议室。不见司徒与张医生,但是端木却在门外等他。
“成功吗?”
大文点点头。
“刚才一照脸,我还以为是大武呢,真没想到你们两兄弟那么相像。”
大文自问没有那么成功,他也没有那么多朋友。
端木把他送回中申大厦。
事到如今,只得走一步算一步,根本就如此:一日的忧虑一日担当已经足够。
回到公司,正好午饭时分。
他打开抽屉,取出苹果,打算吃他当午餐。
忽然莺莺燕燕成群结队推开资料室门进来找他。
“大文,我们需要你公平客观的意见。”
她们手中捧着厚厚的婚纱样板书。大文大吃一惊,连忙摆手“我不懂这些。”
但是伊们坚持,“大文你只需说好看或难看即行,我们相信你眼光。”
“谁要结婚?”
“咏红及可琪,一先一后,五月及九月。”
她们掀开图片,用手指给大文看,大文具实回答:“丑,丑,最丑,俗,很俗,恶俗,太夸张,象一座银幕。”
大家讶异,“什么,大文,你一袭都不喜欢?”
大文批评:“大部分都光着膀子,有些似衬裙,睡袍,都结婚了,还那么暴露。”
大家笑得打跌,“大文,再给些意见。”
“为什么在礼服上花费?”
众女生“呜”地一声,“大文不明白。”
大文说:“婚礼不是婚姻,结了婚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有人轻轻说:“大文,女孩子一生只有一次。”她声音有点凄婉,“在家,父母是小职员,兄弟姐妹众多,什么都需忍让,在外,成绩普通,找到一份平凡工作已算大幸,婚礼是一生唯一做主角的一天,希望风光一些。”
大文不再出声。
过一会他说:“这件不错。”读出说明:“香蒂宜花边与山东丝礼服,售价五千美元。”
“不贵不贵,一点都不贵,准新娘请即刻电邮询问。”
大文不想扫她们的兴,其实,照统计,在北美,每三对夫妇,有一对离婚,当然,她们都属于那白头偕老的两对。
她们叽叽喳喳正在开会议,忽然,大文站了起来。
真静,外头为什么一片静寂。
他有第六感,于是搁下女同事们,推开小小资料室门,走到走廊探望。
走廊空无一人。
(三十二)
大文更觉不妥,他看看手表,十二时三十分,午餐时间,可是,职员也该陆续回来了。
这时,他闻到一阵焦味,他走到防烟门前,想推开门,一触手,门把滚烫,他哎呀一声退后,手心已经烫起水泡。
大文顾不得痛,从防烟门玻璃缝里看过去,只见救生楼梯已经火舌乱窜,生路已经堵住。
大文如置身恶梦,这事可是怎么发生?
啊,五楼装修出了事,一定是该处留下火种,四周都是易燃物体,一触即发,引爆火警。
火警钟及洒水器均已关熄,他们被困六楼,一点办法也无。
大文退后,试图用电话报警,可是线路不通。
不止他一人成为困兽,资料室里还有六个,不,七个女孩,其中两人还是准新娘。
这时大文知道唯有自救。
他听到消防车呜呜声已经响起,在中申大厦楼下集合。
大文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必须让救火员知道他们在六楼哪个角落。
他走进资料室,那几个女孩子挤在小窗前亦已满脸惊惶:“大文,什么事?有救火车!”
大文强做镇静,但是他满头大汗一颗心要跃出喉咙。
他取起椅子,撞向小窗,一连数下,才把强化玻璃撞碎,他双手挥舞大声喊叫,可是平台上无人注意。
女孩子们开始呛咳哭泣,大声惊叫。
大文转过头去,“静一静!”他吆喝:“这不是演习,这是真事。”
女孩子们手拉手,脸色灰白,刹时间都静了下来。
大文抹一抹汗,“救火车就在楼下,他们不知我们困在资料室,快,脱下内衣给我。”
女孩子们瞠目结舌。
大文急说:“你们叫什么?叫胸围,快,别怕不好意思,把内衣交给我,各位,我们必须引起人们注意!”
女孩子们纷纷背过身去解下内衣。
这时,浓烟自门缝攻进,大文毫不犹疑,脱下裤子,捧起蒸馏水桶,淋湿了塞进缝子,又用水淋湿众女生头脸衣服。
她们不住打哆嗦,像一群可怜苦恼的小动物,瑟缩在一角。
忽然之间,仿佛天兵天将降临,云梯架在六楼窗前,有声音大喊:“有多少人?快自窗口爬出!”
可是女孩们已经吓得浑身乏力,不能动弹,索索发抖(原文如此,我觉得应该是簌簌发抖)。
大文大声回答:“连我八个人。”
“快些钻出来,楼下有爆炸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轰地一声,地板震动一下,女同事吓得痛哭。
大文看到电视台摄影队也已经赶到对面平台。
百忙中大文考虑到女同事的名誉,立即收起那串内衣。
他把女同事逐个扶着送出窗口,交到消防员手中。
他最后把载着资料光碟的盒子交出,然后攀出小窗,踏上云梯。
消防员大声问:“你是最后一人?”
大文点头,这时他回头,已看见资料室门已着火燃烧,吱吱发出火花。
真正险过剃头。
消防员称赞他:“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市民。”
安全到达地下,大文抬头一看,只见五楼火舌乱窜,几条水喉对着灌救,水花煤灰四溅。
救出的女同事都披着红色毯子,拥成一堆,她们死里逃生,颤栗不已,但是看到大文,忽而精神一振,不约而同鼓起掌来,她们一起高声唱:“英雄,英雄。”
英雄是指他吗,这时,大文力气用尽,眼前一黑,脚一软,坐倒在地,只有喘气的份,任由救护人员替他包扎皮外伤。
对消防员来说,不过是一场三级火警,无人伤亡,只有数人吸入浓烟不适,最危险是有一撮人流落六楼,无人发觉,但最终获救。
大文回家休息,一脸煤灰,洗多次才干净,换上衣服,仿佛再生。
人事部与他通过电话。
“大文,这次真难为你了。”
大文只唯唯诺诺。
“大家都休假三日,这次公司元气大伤,幸亏没有闹出人命。”
那天晚上,大文做梦,看到烈火融融,烧到眼眉,他觉得痛,自梦中惊醒。
原来是烧伤的手心痛入心扉。
电话上小红灯闪闪,原来有不少人留言:“大文,我是慧明,多谢你救命之恩。”“文哥,我们是惠芳、天恩、可琪,多谢你。”“阿文,若不是你—”她们泣不成声。
还有记者打来:“陈大文先生,我是光明报记者,想同你做个专访”“我们是特别周刊……”,“这是香江日报……”
大文已经累的喉咙都哑了。
他自后门溜出,乘车到张医生家,管家给他开门,他二话不说,走进书房,蒙头大睡。
睡醒,管家煮了红豆红枣粥给他压惊。
他吃完漱口,又再睡个够。
张医生回来看见他在沙发上,吩咐多给他盖张被子。
真是个好地方,谁也不多话。
三天后,新闻静寂下来,仍有周刊说有人看见一连串彩色胸围在窗口挥舞才通知警方大厦困人,可是当事人坚决否认。
那群女生当中有四人辞职,无法再鼓起勇气回转中申大厦工作。
大文百忙中还救出一盒资料光碟,受到公司奖励。
风水先生又来了,他呵呵地笑说:“火烧旺地。”
大文真想把他掀翻在地毒打他一顿。
老板也累了,用手捧着头,忽然之间,西装有点皱,背脊不那么挺,洛基安摆摆手,让堪舆师出去。
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他面前那十个八个名校出身的管理科硕士,“你们说呢?”
高材生们都发呆,火警当天他们在银行区各著名餐厅午膳,一些陪女友,另一些陪客户,十二点吃到两三点才回来,那时,事过情迁,消防车与警车都已收队,他们什么都没看到,近日只抱怨电梯尚未修妥,叫他们吃力地爬楼梯。
此刻老板叫他们说话,说什么?
是说火警,还是讲风水,抑或财经?
他们不安地轻微郁动身子,笔挺意大利西装发出悉率响声。
洛基安叹口气:“你们去工作吧。”
他接着吩咐秘书叫陈大文见他。
大文依旧白衬衫卡其裤与球鞋,简单朴素、大大方方来见大老板。
洛基安请他坐下:“大文,你说说看。”
大文也不知应该说什么。
洛基安搓着双手:“这场火警,叫每个人都乱了步骤,怎么办好?有些老人家误会存款已被烧光。”
大文轻轻答:“别老提这件事就好了,市民善忘,过些时候又有别的新闻来转移他们注意力,不如提供娱乐,象抽奖游戏之类,很快没事。”
洛基安定定神,“你说的对,大文,你是中申的福将,照你话做吧。”
大文鞠一躬下去了。
他的资料室被烟熏得墨黑,正在装修,他暂时搬到推广部一个角落上班,坐在他四周的都是经理级,大文有点不习惯。
过两日,中申退出猜奖游戏,在大堂展示一大瓶金豆,猜它的数目,猜中可获巨奖如洋房汽车油轮旅游等,大堂忽然又挤满市民。
有人问:“大文,你说会有多少颗金豆。”
大文说他不知道。
“虽然职员不能抽奖,你随便说一个数目。”
“一千六百五十二颗吧。”
“无人捧得起呢,黄金分子密度惊人,故此沉重。还记得初中学的化学元素表吗,黄金化号是Au。”
“你想回转校园?”
“谁不想,那是一个人一生的流金岁月,无忧无虑,只需做妥功课。”
“总比此刻营营役役,对着上司一味说是是是好。”
他们唉声叹气,并不知道他们已是世上最幸运一群。
那天晚上回家,在住所转角,有人叫住他:“大文。”
他认得是子晴的声音,心中一喜,正想转头,她又这样说:“别看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新任务,装扮会叫你吃惊。”
啊,她又再度出任卧底,大文好奇,可是他服从命令。
他微笑:“这真是世上最奇怪约会。”
“我在报上看到你英勇事迹。”
“叫你见笑了。”
“大文,我很想念你。”
“彼此彼此。”
“大文,我前来说再见,下周我会与国际刑警会合,研究一件案子,我需离开本市。”
大文垂下头,呜。
“回来之际,再与你联络。”
“那是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
“我亦不知,这对我来说,使晋升机会。”
“子晴,请你也停下来闻一闻玫瑰。”
“这还不是时候呢,大文。”
“请你小心。”
“大文,你也是,很高兴认识你,再见,珍重。”
这时,大文听见一辆车子驶近,有开关车门声。
待大文转头,子晴已经离去。
大文垂头不语。
他检查手提电话里刚才偷拍的映像,光线很暗,可是映像效果不差,只见子晴粉白唇红衣着裸露,一看就知道她扮演什么角色。
子晴生活多姿多彩,与他的沉闷枯燥恰恰相反。
子晴,祝福。
国际刑警案件不是走私贩毒,便是偷渡贩卖人口,子晴牵涉越来越广,她需要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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